家大院,果然宾客散尽。院中一片狼藉,桌椅歪斜错落,遍地洒落酒水、鱼刺、骨屑,乱糟糟一片。廖翠芬挽着高袖,叉着腰指挥几名帮工的妇人收拾残局,姿态张扬。瞧见苏木进门,她立刻斜睨过来,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得意的讥讽笑意。
“哟,大忙人可回来了?今日怎么不去镇上讨营生了?”廖翠芬嗓音尖利,句句带着炫耀,恨不得让全村都听见,“有些人就是命薄,就算嫁进富户又如何?终究是劳碌奔波的贫贱命,日日风吹日晒讨生活。哪像我家晓非,生来命好、招人疼,如今嫁得童生夫君,是正儿八经的童生夫郎,日后秀才、举人,步步高升,阶层身份,跟某些人天差地别!”
旁边交好的妇人立刻顺势附和,语气满是谄媚讨好:“翠芬这话太对了!士农工商,天壤之别。一边是前程似锦的士人眷亲,一边是逐利营生的商贾,哪里能比?日后唐童生金榜题名、步步高升,翠芬你可千万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姐妹!”
廖翠芬被吹捧得眉眼飞扬,下巴高高扬起,眼角余光轻蔑扫过苏木,仿佛已然预见自己日后锦衣荣华、受人尊崇的风光日子。她早忘了前几日四处碰壁、垂头丧气的狼狈模样,一场婚事,便再度变得张扬跋扈、目中无人。
苏木全然无视她的刻意挑衅,面色沉静如静水,无波无澜。
唐永填不过区区童生,秀才尚且未中,距离真正的士族阶层何止千里。天下读书人无数,秀才已是百里挑一,举人更是凤毛麟角,科举之路何其艰难,从来没有半点容易。更何况唐永填婚前因私情闹出满城风雨,名声受损,于日后科考仕途,本就是极大的阻碍。
苏木心底淡淡掠过念头,一言不发,抱着熟睡的雨哥儿径直迈步回屋。身后廖翠芬尖利的夸耀声依旧不停,字字刺耳,他却充耳不闻,半分未曾放在心上。
夜幕降临,唐家新房之内,却是一片冷清愁郁。
白日里外界所有的议论非议,苏晓非隔着院墙尽数听入耳中。娘家婚宴风光体面、宾客称赞,婆家婚宴寒酸潦草、人人诟病,这般鲜明的对比,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,让他又羞又气。双拳死死攥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烙出几道泛红的指痕,满心都是不甘与怨怼。
最让他难堪的,是敬茶之时的折辱。滚烫的茶水灼得指尖钻心刺痛,唐母端坐高位、冷眼相对,刻意迟迟不接茶杯,静静看着他长跪受窘。他疼得指尖发抖,却不敢松手、不敢作声,只能硬生生忍下所有难堪。
他本满心期许洞房花烛、温情缱绻,谁知入夜之后,唐母竟以唐永填来年要备考院试、需静心苦读为由,直接将人唤去了书房。
婆母语气平淡随意,仿佛拆散新婚夫妻、冷待新夫郎,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,没有半分商量余地。
唐永填心知母亲是借机发难,借着新婚之夜敲打苏晓非,给足下马威。可他夹在生母与新婚夫郎之间,左右为难、无从辩驳。一边是生养自己的至亲,一边是刚过门的枕边人,两边都不想得罪。母亲已然松口,应允他迎娶名声有损的苏晓非,他不愿再惹家中矛盾,只能压下心中愧疚,柔声安抚苏晓非几句,坦言要去书房读书,夜深便回。
苏晓非紧紧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,眼圈泛红,满是委屈。唐永填心中无奈,终究还是狠心掰开他的手指,转身去了书房。
这一去,便直至三更。
偌大的新房冷冷清清,红烛孤摇。苏晓非独坐床沿,听着隔壁书房不绝的读书声,听着窗外簌簌风声、远处零星犬吠,满心委屈无处诉说。滚烫的泪珠接连坠落,砸在大红喜服衣襟之上,晕开一片片湿痕。
待唐永填拖着满身疲惫归来,二人皆是困乏至极,身心俱疲,哪里还有半分新婚旖旎情意。唐永填满心愧疚,温言致歉安抚,苏晓非纵使满心不甘,也只能隐忍作罢,不再多言,二人和衣安歇。
轰轰烈烈的新婚之夜,便这般冷清潦草、黯然落幕。
苏晓非心中恨意丛生、委屈难平,却只能将所有苦楚尽数咽入腹中。可他尚且不知,这般隐忍受气、备受冷落的日子,在唐家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