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子动作倒快,白天才在堂上问完,转头就派人去地里请了,赵姬这回,怕是真吓着了。
099拿起炭笔,在竹片下面写:“别慌,我给你写讲稿,你背下来就行。”
099停了一下,又加了一行:“先把粥煮好,政儿今天喝糊粥了。”
对于099来说,嬴政才是最重要的,可不能忽视。
战国农学基础知识,这些她早就给赵姬写过了。可写讲稿不一样——赵姬认得字不多,得用她看得懂的话,一句一句排好,写快了怕她漏,写深了怕她懵。
099写得慢,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给别人准备一堂课了,
又在最下面加了一行:“明天穿你那件靛蓝色的衣裳,好看。”
赵姬那件衣裳虽然面料一般,但穿着精神,明天站到堂上,至少不能让人看轻了去。
。。。
第二天,学馆,讲堂。
赵姬站在堂前,穿着那件靛蓝色的衣裳,堂下二十多个弟子正襟危坐。
荀子坐在旁边,抚着胡须,嬴政坐在最后一排,腰挺得笔直。
赵姬的手心全是汗,她把竹简摊开,竹片的边在指尖轻轻颤。她一看连竹片都在抖,心里骂了自己一句:没出息。
她把手按在案上,姬深吸一口气,开口道:“农之道,首在选种。”
她有点紧张,她干巴巴地照着竹简念,念着念着,赵姬念到“起垄”,想起昨天早上在地里挖的那条垄沟,挖歪了,又重挖的。
张婶在旁边笑她:“你这么紧张做什么,不就是起个垄。”
赵姬说:“明天要讲课,我练练。”
地她都挖得动,还能怕这几片竹板子?这么一想,心里松了一点。
她继续照着竹简念完了,她停了一下。
堂下弟子都看着她。
赵姬张了张嘴,又闭上,这竹简上写的是“轮作恢复地力”,她认得,可太板了,这哪像她说的话?
因此她没有看竹简,张口就说:“就跟人一样,不能老干一样的活,得换着来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把面前的竹简轻轻合上了,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在地头上跟张婶唠嗑。原来讲课,和跟人讲道理,也没差多少。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赵姬的紧张突然就消失了。
堂下有人笑了一声,然后又收了。
荀子点头:“夫人此言,朴素而深刻。”
赵姬的后背全是汗,她把竹简放下了,放下竹简之后,她的语速变了,之前是一字一句地背,现在是自然而然的讲述。
讲到选种,赵姬说“沉下去的种子饱满,浮上来的空壳多”。讲到施肥,她说“粪肥要沤熟,生粪烧苗,跟生水喝了拉肚子一样”。
堂下弟子原本正襟危坐,听到“拉肚子”,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,又赶紧收了。
荀子没有笑,但他也没有皱眉,他抚着胡须,听得很认真。
赵姬继续讲,选种、整地、播种、施肥、除虫、轮作,她讲完了,堂下安静了几息。
然后荀子站起来,抚掌,弟子们跟着鼓掌。
公孙戌没有鼓掌,他看着赵姬,若有所思。
这个妇人说的东西,不像是她自己能想出来的。农家的人不在兰陵,一个普通出身的庶人,来兰陵不到一年,怎么就成了“农学之士”?
但这些话又确确实实是从赵娘子嘴里说出来的。讲到“拉肚子”的时候,那种粗朴的比喻,又确实是庶人的口吻。
公孙戌散课后没有立刻走,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。
李斯路过他身边,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什么也没说,各自走了。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,这个人背后,还有人。
但公孙戌想的是“能不能把这个人找出来,收为己用”。
李斯想的是“这个人如果不找出来,我永远不知道赵政的上限在哪里”。
李斯没有鼓掌,他坐在那里,手指很安静地放在膝盖上,没有敲。
他注意到一个细节,赵姬说到“就跟人一样”的时候,看了嬴政一眼。那个眼神不是母亲看儿子的眼神,怎么说呢,是那种做完了一件事,下意识去看给你兜底的人还在不在的眼神。
一个母亲,不会用这种眼神看自己四岁的儿子。
她在看的,是嬴政身后的人。
嬴政也在看她,嘴角微微翘着,很是笃定她会这么说。
一个四岁的孩子,笃定自己的母亲会说出一句她